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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與舊俱遠:《無何有鄉》,追尋烏托邦的漫長旅程

Author: 賴佩君, 2017年12月11日 06時03分

評論的展演: 《無何有鄉》

在《2017台灣當代一年展》偌大展場一隅,一個有著收歛灰色牆面的展區,展出三位藝術家的作品,錄像低調地使用了耳機,攝影則是輕巧地以未裱框的輸出呈現,加上文物般被呈現於桌式展櫃中的文獻紀錄資料,隔出了獨立而文靜的一角。《無何有鄉》,觀察其實體配置,以一個談論離家、認同與鄉愁這樣情感應當濃厚的主題來說,略略顯得淡漠,但它在《2017台灣當代一年展》熱鬧滾滾數百件作品的場域中間,創造出一個讓時間慢下來的空間,而有了使觀眾能沈浸其中的氣氛。

 

關於「無何有鄉」的意義,蔡秉儒將其解釋為「所諭示的烏托邦,一座含有遼闊原野的虛無寂寥之土。」此是引用《逍遙遊》莊子展現其逍遙理想的一段討論。但考究其前後文,莊子以一棵因滿布樹瘤枝葉歪扭,而無法為木匠所用的「不器用」的樹來比喻,若將其種於「無何有」之鄉,即什麼都沒有的地方,方能忘卻這大樹在實用層面的匱乏,而能與這新的「無何有」之境生出新的關係。 在這樣的語境下,「鄉」僅被當作地點描述用,而非一個重要概念,更重要的是「無何有」,在此空無一物之境中,獨享世俗評價之外的自在與滿足,是莊子式的悠游。

 

因此,我或許不能全然同意蔡秉儒將此詞彙引用於談論「我們往哪裡去」這種急欲尋找立足之地抑或主體性的焦慮感,但若將「無何有鄉」視為一最終的自在之處,一種理想境地的投射,也無不可,而且這目的地是因人而異的,因而足夠曖昧,非常能夠做為一個不可能企及的遙想的象徵,而且它所傳達的孤寂又自足的感受,也無可比擬。

伊利薩山

最能回應策展主題中關於追尋主題的,當屬吳思嶔的作品《伊利薩山》,伊利薩山位於澳洲塔斯馬尼亞西南國家公園境內,吳思嶔曾在2014年2月攀登此山,但在2016年才完成這件作品。他使用Google Earth的3D建模功能,重新走了一次當時的攀登路線,並加入當時的日記文字及對話聲音,成了10分12秒的「紀錄」。紀錄中,他與友人以第一人稱視角單調地走在3D伊利薩山景,失真的程度令其與世界上其他山景相似難辨,空茫無物,不見盡頭,中間兩人些許零散對話,加上日記的文字描述,能構建出的畫面感依然有限。我們甚至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來自一個真實的爬山經驗,又或是它其中失卻了某些真實,以至於只能以想像填補。加上片尾的一句文字描述「老實說,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風景,它終究只能成為一個魂牽夢縈的牽絆,一個不曾見面的老友。」更是對這錄像被視為登山經驗再現,持了否定的態度。在實際爬山的兩年才創作「紀錄」,時間造成的記憶磨損難以修復,細節將日益模糊,終至再也想不起。

 

吳思嶔的另一件《Untitled》由兩張山景照片組成,一張來自台灣,一張來自澳洲,作品緣起於吳思嶔行駛在澳洲昆士蘭某處的山路時,發現路邊的景致皆是樹木、蕨類與溪谷,林相與台灣中海拔山區非常相似,相似到可以想像過了這個山頭,就會到宜蘭了。兩張照片中各是一座山,異地兩山被裝置成無界相連的弧線,若失鄉/回鄉的情緒是來自於忽從一地轉至另一地生活造成的經驗斷裂,那麼《Untitled》在形式上也直接表現了這種嫁接。貼在一起的照片消解了兩地實際距離,而且無論從何座山出發,都會被另一座的風景給錯亂。對吳思嶔來說,這引發對於地界、國界等界線的反思,但造成迷茫的起因是熟悉的景致,在異地中無意識地,有那麼一刻回「鄉」了。

 

永利1號培育計畫

李奎壁的《永利1號培育計畫》則是時間向度的鄉之追尋,她的挖掘非常深入,透過回溯兒時所穿的祖母手作衣上的花卉圖案,發現在市面上流行的「阿嬤的大花布」出現前,還有一些由地方紡織廠自行設計的、簡單廉價的碎花布,她縱向往上游探尋設計的路徑,請人為這些碎花做品種鑑定,再往前推進,培育花種,完成了從個人家族史至台南紡織產業鏈的研究,在實體展覽現場,一件件珍貴家族文物和研究筆記置於桌型展櫃中,被慎重地懷念著。

遍尋無處

第一眼較難以感受及判斷在「無何有鄉」概念下如何存在的作品,當屬陳以軒《遍尋無處》,雖然依陳以軒的自述,這些作品是在他出國又回國後,反而感受故鄉的陌生,於是以一種重新認識此地的觀點,「為了尋找自我而上路拍照,仿製美國公路攝影的傳統,進行台灣版的、個人式的公路攝影之旅。」不過作品本身是輕巧的,自由自在的,他隨心拍,不在意傳統構圖,淨拍些隨意棄置的物件和生活化的人群,在這趟畢竟是重新認識故鄉的旅程中,保有些許非正規但明顯的觀光性格,不過因為是二次的鄉愁,所以能走得深入,捕捉充滿邊境感的景色,像個熟門熟路的背包客,但,終究是客。

 

顯然地,《無何有鄉》這個在蔡秉儒的策畫之下應當有著相當明顯的曖昧、傷感且略顯黏膩氣質的展覽,卻相當有趣地因各藝術家本身的性格與理解差異,而貌似分散了開來,一時讓深入追究何謂「鄉」這件事,變得十分困難。但若在看盡作品之後回頭閱讀蔡秉儒對莊子《逍遙遊》的獨特解讀,便可知關鍵並不在於鄉究竟在何處,而在於個人與鄉所維持的是什麼樣的關係。「烏托邦,一座含有遼闊原野的虛無寂寥之土」是蔡秉儒給出的定義,也是一個提問,如何填補那對於「無何有」之烏托邦的想像,則是蔡秉儒欲交給藝術家去解答的。

 

因此,本展的藝術家眾人們,提出了紛紜的答案,但他們都遙想著那無何有之地的模糊樣貌,然後抱著各自的概念追尋,只是陳以軒《遍尋無處》以略顯不在乎的節奏踏上公路之旅,李奎壁《永利1號培育計畫》穩定而嚴謹地一步一步走回祖母的時代,吳思嶔《伊利薩山》困惑於捕捉兩年前的模糊經歷、及《Untitled》明明身在此山,卻為遙想另一山而迷茫。我們可以說,「追尋」才是這個關於鄉愁主題的展覽中,所有人共在的狀態,有的人像是比別人更靠近「鄉」一些,但終究所有人都在途中,都向著某處前進。「鄉」在此,不是指一個某地,或一個某時,不一定是曾經居住過的地方,鄉是一個抽象的解答,烏托邦之所以是烏托邦,是因為它的遙遠、模糊、神聖及不可解,引導著人們前進,提供了追尋的力量,而無關最終是否到達;即使追尋的過程可能長達一生,甚至永遠,也無損鄉所以為鄉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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