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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棍子化為花朵: 從安娜沃夫聊劇場的意義

Author: 簡韋樵, 2017年10月03日 11時55分

評論的展演: 講座、《表演技巧的幕後》、《記憶的種籽》

演出:歐丁劇場
時間:2017/09/23 19:30
地點:國立臺南大學多功能實驗劇場

文 簡韋樵(國立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)

ㄧ、劇場的人性

「把手機關機吧!現代科技取代了人的質感。」這是來自阿根廷的表演者安娜沃夫在表演前的演講中首先打的棒喝。身為在劇場學習的我們,和常人沒什麼兩樣,被科技奴役,眼盯著不是對方的雙眼、不是廣闊周圍而是狹小屏幕,不經在心中問了自己,我們在劇場真的可以做到和觀眾溝通嗎?

當唾手可得、瞬間滿足成為現代人的癮物,無止盡的慾望與虛假的美好帶來速度激情使我們躲在毒窟裡自爽,產出沒有耐心的性格在瀰漫在生活裡。時代的養成讓人們只急促的看著開始與結果,評斷任何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,懶惰忽視所有經過和灰色地帶,導致人們少了價值觀的交流,錯失討論的平台。孩童之際,觀察中產生好奇,不停對這世界發問;長大了,內心的小孩被這世界規則餵了一劑安眠,安於現實而不質疑。對安娜來說,劇場的時間養成和過程是這世代難得可貴的,她想用劇場與觀眾共同關心某些事情。

二、表演的幕後的表演

在《記憶的種籽》演出前一天,是安娜沃夫的歐丁表演技巧的幕後演出。從小時和母親看戲經驗談起,拿著一袋紅色袋子,裡頭裝著她歷來演出角色中的四雙鞋子,運用影響她至深的鈴木忠志Suzuki作為開場。

鞋子,對安娜來說亦師亦友,是幫她說話的傳聲筒,為那些「消失的人」而說。在十九歲時開始穿著第一雙鞋表演,她搞砸了,這失敗的經驗是安娜學習演技法的濫觴。從瑪莎葛蘭姆舞蹈學習「脊椎」和「節奏」,保持規律的震動;拋棍技巧得到「停止」與「控制」;Suzuki讓「雙腳生根」,並了解演員要刻意維持「不舒服狀態」;在史坦尼拉夫斯基知道「動作的張力」;甚至是在歐丁劇場的二十幾年的訓練,明白表演的準則「行動」。這些種種的技巧刻在身體裡頭,表演慾望的血液開始竄流全身,「好想上台,好想聽導演對我說,『安娜,再做一次。』、『安娜,表現得很好!好想表演,好想⋯⋯』。身上那著好多武器,好想在戰場上叱吒整個舞台。

爾後安娜換了一雙不起眼的鞋,戴著紅鼻子做的即興演出,是她最重要的朋友:小丑。小丑要她拋下所有一切的表演技巧,只要玩就好。這位朋友讓安娜脫下一切,她眼睛裡不再看到只是技巧的精進,而是回到表演的純粹與本質,我想也是歐丁劇場Eugenio Barba導演說的「責任」。安娜開始利用自己的劇場、自身的故事將歷史的傷痕,爭取該有的正義。

演員訓練像一根棍子般嚴格的紀律,也可以化為一朵安慰受傷人們的花朵。

三、共有《記憶的種籽》

安娜沃夫從阿根廷帶來自身故事的種籽,種在台灣,儘管兩方相隔遙遠,卻擁有同樣的記憶。在阿根廷1976年至1983年之間,為軍事統治的戒嚴時期,並且受到當時的美國政府的支持,將反對的左翼人士、社會勞工階級進行逮補、虐刑、「被消失」,被稱為「骯髒戰爭」,有三萬人在這恐怖政權底下遭遇不幸。安娜在劇裡扮演著母親、孩子,甚至是獨裁者,將內心的恐懼、吼叫、怒氣、堅毅、冷血,通通由一人表現。

舞台上有幾張用白色布包覆的椅子,中間是一根黑色蠟燭,好似一種詛咒的儀式,上面坐著無形的魂,詭譎氣氛揮散空間,彷彿置身於通往死亡房間。劇中一開始點起黑色蠟燭,向失蹤父親唱著生日快樂歌,作為失蹤人口的起頭。

陸續表現出孩子如何被消失的過程及恐慌,不管是在一台推車裡,表演者飾演的孩子拿出令他快樂的泥土,下一秒卻是埋葬他的土壤,這是多麼諷刺的痛。亦或表演者將自己包覆於塑膠袋和踏進輪胎裡,呈現著當時政府為了掩蓋他們正在燒著被害者的屍體,為了掩蓋氣味同時燒著輪胎,遮飾如此不齒的罪行。孩子在塑膠袋裡的掙扎喊著媽媽,多麼赤裸的歷史傷痕,透過安娜的口將無形的血液向觀眾噴灑。

下一秒,表演者手裡拿著一條白布,掛在頭上,飾演一位母親且不斷吶喊:「我的孩子在哪?」那種錐心刺骨的叫喊令人不捨。這段歷史是從軍事統治的隔年,1977年開始,被害者的母親和祖母決定站起來,綁起白頭巾,寫下孩子的名字,請政府還回。直到現在的每週四,她們依然會在廣場遊行,要回無故消失的後代。表演者利用Suzuki的表演飾演抗議這段,鏗鏘有力的腳步聲、冷酷的表情,表現出堅毅和力量。在阿根廷原住民傳統裡,腳踏著地視為一種祈禱儀式,欲喚回失去的兒子回來。

「說出來,記住他,讓他已經消失的生命持續下去,就如許多消失的人。」安娜創造的角色,磺,是在他自身家族裡的就義者,演出裡不斷被唱名並說著不要忘記他。我以為這是安娜想要傳達的永遠要記得歷史的痛,若只刻意欲蓋彌彰、只提未來,歷史將會重蹈覆轍,這些為了民主而逝去人們只是白白的犧牲。

每個國家或是地區都有屠殺的歷史,我是在民主時代出生的孩子,無法完全體會獨裁恐怖時期,人們心中恐懼。安娜並沒有在劇中傳達恨,而是透過劇場將自身種籽種下,喚起共同記憶,一起體悟、追思、悼念、感謝,不要再有悲劇上演。

劇場就像沙灘,表演是在沙灘上面的畫,浪花一來,抹平一切。這難得的當下將在沙灘上不分種族、國家的人群聚集一起,和畫家及彼此有著無聲的對談和情感的連結,畫將在人們心中發酵。安娜沃夫利用劇場的難得當下,與我們講述一段阿根廷傷心的歷史,即使一些年紀較長的觀眾有語言的隔閡,卻產生強大感受和聯想,我們這些幸福毛頭小子也景仰並關心著在歷史洪流裡的成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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