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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 地下室手記 >

Author: 吳芊逸, 2017年08月08日 15時08分

評論的展演: 地下室手記|李蕭弘個展 @荒原藝術

<下樓梯 >

我注意到一些斑駁的藍色油漆, 那時我正往下走。進入地下室的方式其實有很多種 : 你可以一手扶著牆壁上那顯然是後來加裝上去的金屬扶手, 一面小心謹慎的用左腳或者右腳試探即將要踩踏每一個階梯, 確保它的位置和它的穩固 ; 你也可以提前開啓手機中的照明功能, 解決即將身處黑暗的惶惶不安與焦慮感 ; 又或者, 你可以就如常的下樓,悄悄期待在黑暗之中找到藏身之處。在漆黑的地下室裡, 如果你始終感到不安與恐懼, 或許是因為你待的不夠久。

 而如果你還想要在地下室裡找到些甚麼的話, 你得學會彎下腰來, 

否則, 你是什麼也找不到的。當然, 最後你可能會發現, 

抬起頭也是一樣。

 

 《你你你 | | 我我我 

樓梯前方矗立著黑色的牆面,僅留下剛剛好能容納一個人獨自通過的走道。

走道的兩側都是黑色的牆:左側用白色蠟筆寫滿了你,右側則充斥著我 。

獨自一人。我從兩個黑色牆面之間的狹窄通道走過。於是, 我經過了你和我所組成的“我們”。 我私心的想著,這條通道甚至可以再更狹窄一些; 如此一來當我想要進入漆黑的地下室時,就得側著身子來走。那麼,在那樣的時刻,我得選擇我該面向那一邊前進才好? 又或者,我會在經過這條過於狹窄的通道的時候,不經意(或事實上無法避免的),透過身體和行走擦去了部分的我—或者抹煞部分的你。這條橋接起你與我的、“成為我們”的通道,將因此產生一些磨損與空缺。在許多時刻,我將得選擇我希望保留哪一個部分多一些? 然而結果必然不是我所成為的那個樣子。但事實上我暫且無須面臨這樣的抉擇,因為此時此刻,它恰恰好還是一條足以容納一人獨自經過的那樣的寬度 。

 

《外面的世界 

進入一片漆黑的空無。幾個散落各處的喇叭陸續發出一些突兀的聲音;一些彼此無關連的各種人聲—音量有些侵擾和刺耳。那樣的感覺就像是沈浸在一個私密的個人內心狀態時,有人突兀的敲門來訪般的不悅耳。我喜歡黑暗,有時也恐懼黑暗。 我不喜歡那些聲音;但也可能我所厭惡的是有人突然敲門的這種感覺,就像是我不喜歡電話總是突然的響起 — 那或許和打電話來的對方一點關係都沒有; 僅僅是由於它的時機、它表達的音量、還有它傳遞的形式。 或許我只是不喜歡那種突兀感 — 在尚且無法融入外面世界的時刻。

 

 《水泥碎片的天空》

有一片薄薄的水泥地面鋪在水泥地面上面。而我幾次來回覆返的踩過這一段位於地面上的地面。由薄水泥所鋪成的地板輕輕碎裂了— 腳下變成踩踏著碎石子般的觸感。走過水泥碎片,身體的感觸和方才已經不同:流動著碎石滾動的聲響 。

一台舊型的小電視,在地下室不斷發出收不到訊號的雜訊與雜音。天花板上鑲嵌了一片藍色的天空 — 就像是從一個天井或者天窗底下看出去的那樣。我純粹喜歡著這樣一個整體。但對於我所喜愛的事物,我同樣也沒有什麼好說的 。

關於碎石子與天空,我們還需要去解釋什麼呢?

 

  *註:以上標題並非作品名稱。

*展場作品圖片:

   http://blackbox22.wixsite.com/wastelandarts/blank-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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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雖然我忌妒正常人,但直到我流盡最後一滴血,我也無意取代他們現在的位置,⋯地下室的生活還是比較好的。」「⋯,我扯謊,因為我知道地下室並不是更好的。」更好的是另一種不同的東西,而且也是我渴求的,但我找不到它。真是該死的地下室!」           

   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節錄自 杜斯妥也夫斯基 《地下室手記》

 

若讓我們活成另一種極端且強烈的地下室人獨白,用文學語言來替代關於藝術創作或者藝術現況的反思的話,或許恰恰好是這樣零碎的話語 — 僅止於此刻。

假設有一種可能從存在主義式的風格來探討呢喃的本質、藝術創作和藝術機制之間的複雜關係;假設藝術作品的表現形式可以和文字語言有著糾纏不清的牽扯:是關於敘事的、表意的、象徵的、借喻的、轉喻的、擬人的、誇飾的、虛構的、是關於第一人稱的,或者第三人稱的。猶如靈光與刺點並不僅存在影像之中,而是所有創造過程中可能經驗到的狀態— 更多時候它甚至不是一種永恆。

假若每個人的藝術都曾存在(起源)於那些絕對關乎於個人存在本質的種種感受性,當代藝術以及藝術機制的演化下,一件藝術作品的成立,或許早已脫離作品與作者之間那種相對緊密黏稠的關係;而更關乎於觀念的呈現以及相當程度的政治正確性。當存在主義的時代氛圍逝去時,並非直接意謂著今日的藝術創作者們不再時興所謂的“喃喃自語” —  即使“喃喃自語”一詞如今可能有著更不同於以往的想像與表達方式。 或許我們遺留了一些“不合時宜”,也或許我們演化出了許多後現代、後當代、後後當代、後後後當代等看似可不斷增生並自行往前覆蓋的新式呢喃。我們似乎總是得遵循一些思考的邏輯與遊戲規則,才有可能在虛擬的世界中,獲得一個角色、使用一些武器、置身其中。那麼,地下室人呢?

是否有一種可能,是連我們自身的吶喊都無法真正確信其吶喊的意義和本質? 是否有一種可能,是連我們都無法預期下一刻自己將擁抱什麼樣的信念?或者背棄什麼樣的形式? 在一種存在於地下室人的,他獨自一人的自尊與自卑中,事物的存在有時候是否僅僅只是一種宣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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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室人是彼得堡的小小的文官,四十歲左右的知識份子,常常分析自己的內心世界。他得到一筆小小的遺產,退休下來,自己一個人螫居在“地下室”裡,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。地下室人是一個充滿挫折感的小公務員,慣常以憤激和怨恨的態度批評一切人與事。他的獨白正是他這種心理的生動的表現。

 地下室人在一次老同學的聚會中,受到強烈的挫折和侮辱。於是他跑去找一名叫麗莎的妓女,以一種崇高的語調想去“感化”她,希望她脫離這種罪惡而恥辱的職業。沒想到麗莎居然受到她的“感召”從良了 。

當麗莎到地下室人螫居的地方去找他的時候,地下室人倒反過來侮辱她了。當麗莎離開他的居所時,地下室人竟然拿錢給她。當麗莎以感情來回報他時,地下室人卻故意把麗莎視為妓女。但麗莎其實是一個更高貴的心靈,她明白地下室人長期受到屈辱,內心百孔千瘡。 最後, 地下室人繼續窩居在他的“地洞”裡,過著他那滿懷惡意而又悔恨交加的生活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節錄自《地下室手記》/故事提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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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發自一個獨自個體的內心喧囂也好,為社會挺身而出的吶喊也罷,各種聲音所絕對不可或缺的似乎是觀眾的存在。 我們似乎無從想像一種沒有觀眾在場的吶喊與呢喃是什麼樣的景況;不論這樣的呢喃自身選用什麼樣的題材、或者試圖以什麼樣新穎的形式來呈現。

 

然而, 呢喃的本質又會是什麼呢?

呢喃是一種細語。是一種微乎其微的、連續不斷的聲音。我們或許可以說,呢喃具有一種身體的質性 — 不是頭腦的,而是身體的 — 是身體對抗頭腦的一種微弱的自我驗證、懷疑與辯駁。呢喃或許是一種思辨的方式。 呢喃質問觀眾的在場與正當性,呢喃混淆自身做為(偽)主體或者客體的矛盾。呢喃關於我們如何想要坦誠自身,卻又害怕被它人聽見;而也同等的、甚或是更多的,害怕“不被他人聽見”。因此,呢喃總是關於我,或者關於我們 。而那個" 我們 ”什麼?事實上,你是你,我還是我。 呢喃之中究竟應如何存在那個所謂的“我們”?

 

愛麗絲:永遠是多久?

白兔先生:有時候就只是一秒鐘而已。

 

經常,有些東西協助加深了我們的對事物的理解與想像;與此同時也或許同樣的事物剝奪了我們對事物產生自身感受的能力 。當一個故事有可能被延伸的很遠,我們內心被一個故事所觸發的經驗感受,有多少是與作品的取材相關? 有多少是與時間點、與風格、甚至與年歲相關?有多少是與展演現場的身體經驗相關?  一個展覽完成之後,純粹做為普通觀眾的我們,是否能獲得猶如閱讀詩篇一樣的自由?能體會到作者已死的事實 — 由於我們不由自主的擅自駕馭了它的船舵,駛向自身的海洋。

 

假若展覽做為一篇小說起草的段落,而觀眾在其中能接續完成自己的書寫的話;那麼這個段落便是實際的觸發了我們的興趣、感受、與想像的自由。於是,觀眾得以創造他們獨特的地下室 – 各種私密的、憤怒的、狂妄的、孤獨的、或者怯懦的一切。當做為觀眾的我們,得以選擇 聆聽/ 或者不聆聽地下室人的各種聲音,選擇了想像透過經驗所呈現與觸發的純粹感受 — 而不再在乎答案是否正確時,呢喃的天賦所需要的,僅僅是一種恰恰好的不深又不淺的感受與理解。

於是我尋找另外一種書寫的可能。與其說它是一個評論,事實上由於既無評也無論,不如說它是一篇觀展後的個人讀書心得來的更為貼切。我試著用自己建構出的事物的侷限 — 指向朦朧的未知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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