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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銘宸的歧路樂園與欲望機器:評 風格涉《戀曲2010》

Author: 許韶芸, 2014年07月07日 22時44分

評論的展演: 風格涉《戀曲2010》

演出:風格涉

時間:2014/05/17 19:30

地點: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


「馬塞爾回憶火車旅程中的某一點,他看見嵌在窗上美麗的粉紅色天空。當火車轉向時,天空即消失不見,但他發現天空嵌在另一邊的窗上了,這一次是紅色的,『因此我的時間消磨在來回於兩個窗戶之間,並在單一的畫布上重整、收集我精緻、猩紅、變化多端的早晨裡間歇、對蹠的斷片,以獲致一個完整視野及連續的圖畫。』(普魯斯特,《追憶似水年華》I:704-5)德勒茲對此評論道:『這一文本產生連續性與整體性;但重點是這些在哪裡發生——不是在視角中,也不是在所見的東西中,而是在歧路中,從這個窗戶到另一個。』

——雷諾.博格(Ronald Bogue) [1]

 

他們說,這是關於「一首情歌(或以上);一些關鍵字(場景、人物、事件、物件,之類的);一分鐘到一個半小時(或以上);一則插播;一塊錢;一通未接來電;一天;又另一天。」[2]但李銘宸的《戀曲2010》卻絕對硬蕊帶勁,毫不鬆軟可口;沒有壯烈華麗的大敘事,亦沒有乾爽輕盈的小清新。

藉由大量如彩色紙屑般傾倒而出的世俗符號及感官符碼的引用、拼裝,《戀曲2010》自種種瑣碎、黯淡、無聊的日常聲響裡召喚起一種集體的聽覺記憶。賣場裡無限循環播放的宣傳卡帶、流動攤販車的叫賣聲、宗教頻道的佈道法語、新聞快報等,所有的訊息符碼均顯得意義飽滿卻空無內容,高濃度卻乏重量,一切闡釋學的視線皆僅能緣著空洞無裡的曠大表皮光滑移行。而通過大聲公、小蜜蜂擴音器、巨型喇叭等揚聲設備所發送出的該般常民聲響,總是嘈雜、刺耳,甚至唐突、爆裂而叫人跳顫的。或許,經由此些信息內涵模糊難辨、音質強弱飄忽不勻的聲音塊體之累砌組裝,李銘宸不是意欲要說出「什麼」,而只是想要「說出」。在這裡,符號的意義表層遭遇剝蝕、溶解,碎散作佚失血統的語言斷片及音響方塊,字詞宛若成為非句法、非文法的聲音物體,於一放肆無秩序的物理領域中與其他物體交互作用、穿透。這是一種語言的破洞、譫妄與符旨落脫,透過各式尋常元素的拆卸及重新裝配,甚而是設置一場場猶如內部自爽般的演員同樂遊戲,全然遺棄觀眾的凝視,以一款反戲劇的語言質地,徹底造成一種內外錯置的皮肉翻轉,開啓分子化的反邏各斯(anti-logos)逃逸運動,噴射出異質團塊金屬般的抵抗力量。

《戀曲2010》是一幢意義彌散的景象,呈現著漫無邊際、平面、遲鈍、凌亂、朦朧曖昧的事景,是一種斷片的集積,沒有主題與展開,既沒有終結,也沒有起始,沒有高潮,亦沒有淨滌和療癒。此處沒有過多修辭學的脂肪,是精神分泌物的徹底乾涸。散逸的記憶碎片自嬉耍愉悅的遊戲空間中獲得釋放,朝向一種遠離權力的零度書寫之實踐可能。

此間,記憶與現時共時並行,沒有時間的速度介入——時間被切割,成為一個個的瞬間,成了薄薄的平面,唯有一些爍動的雜想、諸般記憶的閃光。每只切片抽取出來都是日常、都是親密,但它們不會擴展,它們懸浮在象徵系統的想像域之外。它們只是「此在」,只是沒有寓意的實存。

如同巴特(Roland Barthes)所述,小說是「一幅龐大而漫長的畫卷,上面繪製著虛幻與虛構(或者說,「虛假」);而在馬雅人斑斕、七彩的畫布上,則稀稀疏疏地分布著『真實時刻』。此後者才是絕對的正當性。」[3]這款時間織錦成了真實時刻的連結。因而,這是一種萬花筒式的時間,猶若普魯斯特(Marcel Proust)的故事瞬間恆是轉喻性的、繁殖性的,於《追憶似水年華》(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)中,通過一塊瑪德蓮糕點,一個隱含的世界自突然、未預期的感官經驗中舒展開來。此一感覺與另一感覺相遇,過去的真實被重新帶回生活之中,片刻從歷史時間的序列裡獲得解放、鬆綁。當下的刺激與往昔的回憶在單一經驗中產生結合,而瑪德蓮糕點的氣味是兩個時間共同的特質。一切恍若萬華鏡般閃爍、眩惑且叫人耽溺,而過去就在現時之中。也因此,當《戀曲2010》於演出中連續砸爛了五把吉他,這些於時間平面裡凹凸勃竄而起的顆粒與火星,可能是現在,可能是過去,也可能是一則預言,其從屬於未曾經驗的未來。

從而,這樣一塊由異質切片拼貼織縫的平面構成了一個「歧路」(transversals),一個沒有溝隙、容攝差異的通道。「而時間正是此沒有間隙的距離系統之真正詮釋者與偉大歧路。這些斷片既不在空間中形成全體,也不在時間的序列中形成全體。時間是所有可能空間的歧路,包括時間的空間。」[4]

這是對象的純粹視覺世界的持續進逼及故事的不斷後退,直至抵達一種廢除任何時間厚度與意義縱深的極致狀態。如若在《追憶似水年華》中,時間是敘述者調查的對象,亦是調查進行的使用工具,但時間同時是一個「積極的主體,它製造符號以及《追憶似水年華》一書的整體效果。這部關於『大寫時間』(Time)的作品無法將片斷與全體相連,因為時間無法被全體化。」[5]片斷及局部方為時間的真實樣貌。

因此,李銘宸的《戀曲2010》是一座由「時間晶體」(The Crystal Image of Time)所砌築的歧路樂園,一具「無器官身體」(Body without Organs),一架可透穿、交映、無窮折射的空間濾器,是一塊恆定向他者/異質開放的能動平面,流溢著遊牧性格的倫理曖昧性。

故一如「《追憶似水年華》的『主體』終究不是一個自我,而是沒有內容的我們,派生出斯萬、敘述者及夏呂斯。其派生或選擇他們,但卻不將之全體化。」[6]在《戀曲2010》裡,亦只有主體(更精確地說,是一種於流變運動中不斷地生成、消逝,無特定自我的瞬間可見之「過程主體」(Subject-in-Process))而無作者,所欲表達的不是特定之某些人的欲望,而就僅是「欲望」本身,一種流動中的欲望,所有權不竭地流通、循環、反轉著。進一步說,這不是關於某些個人所經歷的時間,而就是「時間」自身。由此來到了這樣一種主體性概念:主體性不是一款如河流般的持續性線狀概念,而是繚亂若萬花筒般,是片段的、不連貫的、碎形拼接的,其瞬逝流變,無止地滑移,卻每一瞬呈顯均作閃爍的精確。其間任何特定的「這一個」都不能被抽象為本質,但它作為「這一個」卻又是不容否認、無從替代的。而此萬花筒般的主體性正折映著那萬花筒般的繁複欲望。遂而,我們見《戀曲2010》的表演者頻繁穿梭於敞露在舞臺兩端的更衣區內脫換服裝,透視著身分的流動、社會符碼的流動、所有格的流動;在「禁說你我他」的遊戲中,每一次主語的破口而出,都是一次剝除和內爆(若話語中出現「你」、「我」、「他」,眾表演者便須脫除一件衣物),逼顯出自我的虛妄與搖搖欲墜。

於是乎,李銘宸的劇場是魅惑的,是純粹的複數性,是若干微小細節的場,是一副飽脹欲望的膨潤肉體,是首浮漾著朦朧愛戀的不連貫之歌。那不是(充盈意識,緊擁特定自我的)人格,那只是一具軀體。

這是一架「欲望機器」(desiring machine),一種拼裝大量系統符號、感覺方塊與力量姿態的戰略性物質部署。機器的功能在於運作而非意義詮釋,在於零件串聯而非自我芬芳(autotélique)。其生產一歧路的世界、一無盡擴延的洞穴,或一只異質共生的根莖(rhizome),故它立即是政治的。機器「不在歷史之外,而總是在歷史之前,於每個時刻設立創造點或潛在力量」[7],其作為切斷疆野界域的異質素,開啓體制之外的視野,於開放流通的迴路中不斷描畫出逃逸路線。其間不再有詮釋和意義,而只有一份書寫給未來的實驗企畫書。

在戲劇的近尾聲,孤獨站立在舞臺側端的男孩細數著過往年年的5月17日,排戲、上學、聽課(而有些時候的5月17日睡過頭了、錯過了)⋯⋯,還有那個必定要一起慶生的5月17日生日的女孩好友。「那麼2015年的5月17日呢?」2016?2017?10年、20年後的5月17日?⋯⋯導演的畫外音淡致溫柔地與男孩持續對話著。反覆、反覆的5月17日,重疊、重疊的生日慶典⋯⋯,於是,遭安靜織縫起的平滑時間終於被觸動、終於被感知,如同瑪德蓮糕點的香氣、如同威尼斯不平整的鋪石子地,一個動態的時間感知自感覺經驗中被幡然啟動,從而使時間的喪逝成為了真正的主題。

這篇評論的最後還是偏執地折映至《追憶似水年華》某個片段瞬間:

 

「馬塞爾計畫寫的書將使其讀者變成『他們自己的讀者。我的書只是一面放大的鏡子,像貢布雷的眼鏡行給顧客看的——那將是我的書,但我將藉它提供讀者閱讀他們內部的方法。所以我不會要求他們讚美我或詆毀我,他們只要告訴我是不是『真的像那樣』。我應該問他們,他們在自己內部所讀到的是不是和我寫下的一模一樣。』偉大的畫家或作家『沿著眼科醫師的路線前進」,馬塞爾從另一個點觀察,因此,我們身邊的世界『與以往舊的世界完全不同,但卻清晰無比』。」[8]

 

藝術的功能乃是一部製造效用的抽象機器,意欲使讀者轉向「讀者自身」,以一種眼科醫師式的人文關懷,製造一幢「與以往舊的世界完全不同,但卻清晰無比」的未來世界。

因而,李銘宸的《戀曲2010》所提示出的將不僅是屬於這個青春世代的繽紛感覺結構,更是一不可經驗的、未曾存在過的未來語言實驗,其朝向「少數」(minor),其從屬於未來。



[1] Bogue, Ronald(博格)著,李育霖譯。2006。《德勒茲論文學》。臺北市:麥田出版。頁117。

[2] 文字來源:「風格涉《戀曲2010》節目單」。

[3] 轉引自湯擁華。2011。〈一場羅蘭.巴特式的告別〉。《文景》1,2。上海:上海世紀出版集團。

[4] Deleuze, Gilles. 1976. Proust and Signs. Trans. Richard Howard. New York: G. Braziller. p. 115.

[5] Bogue, Ronald(博格)著,李育霖譯。2006。《德勒茲論文學》。臺北市:麥田出版。頁117。

[6] Deleuze, Gilles. 1976. Proust and Signs. Trans. Richard Howard. New York: G. Braziller. p. 114.

[7] 陳瑞文。2009。〈關於德勒茲機器視野的幾則筆記〉。世安文教基金會「美學文庫」:http://www.sancf.org.tw/SANCF/forum_detail.php?typeid=16&typesubid=6&fid=43。查詢日期:2014年5月20日。

[8] 轉引自Bogue, Ronald(博格)著,李育霖譯。2006。《德勒茲論文學》。臺北市:麥田出版。頁115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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